[#5楼] 第5章 鸱夷子皮

船在海上航行了两天一夜。

范蠡站在船头，看着茫茫的大海，心里一片空旷。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散乱，咸腥的水雾扑在脸上，凉丝丝的。他很久没有这样吹过海风了——上一次，还是十几年前，他带着越国的船队从海边出发，往齐国运盐的时候。

那时候他是越国的大夫，心里装着“十年生聚”的大计，每一趟航行都是为了国家。现在他什么都不是了。不是大夫，不是上将军，不是越王的臣子。他只是一个坐在船上、不知道要去哪里的人。

“少伯，”妻子走过来，站在他身边，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
“在想以后。”

“想好了吗？”

“还没有。”他苦笑了一下，“我这一辈子，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，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。”

妻子沉默了一会儿。她跟了他二十多年，从楚国到越国，从越国到吴国，又从吴国回越国。她见过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候，也见过他在吴国马厩里铲马粪的样子。她从不抱怨，也从不问他为什么。但这一次，她开口了。

“你不是一首想做买卖吗？”

范蠡愣了一下。

是啊。做买卖。

他想起年轻时候，在宛地的三户村里，用两斗粟米从一个行商手里换了一卷《计然子》。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像那些走南闯北的商人一样，把货物从这里运到那里，从便宜的地方运到贵的地方。他跑到齐国去，在临淄的市集上看了一个月，看粮食的价格、布帛的价格、盐的价格，看商人们怎么讨价还价，看管仲留下的“轻重之术”是怎么运转的。

但后来他去了越国，做了谋臣，把做买卖的事放下了。这一放，就是二十三年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，“做买卖。”

“去哪里做？”

“去齐国。齐国是天下商业最发达的地方。二十三年前我去过临淄，那里的市集天下无双。现在应该更繁华了。”

“好。去齐国。”

船在一个叫琅琊的齐国港口靠了岸。

琅琊是齐国东南的一个海滨城邑，不大，但因为靠海，盐业和渔业很发达。码头上停着几十条船，有渔船的，也有货船。工人们光着膀子，把一袋袋盐从船上扛下来，堆在码头上，像一座座小山。空气里弥漫着咸腥的味道，和越国的海边没什么两样，但人的口音完全不同了。

范蠡带着家人上了岸。他找了一家客舍住下，然后去市集上转了一圈。

琅琊的市集不大，只有几十个摊位，卖的大多是盐和鱼干，也有一些从内陆运来的布帛和陶器。范蠡蹲在一个卖盐的摊位前，拿起一把盐，放在嘴里尝了尝。咸味很纯，是好盐。他问价格，卖盐的妇人告诉他，一石盐三十个刀币。

三十个刀币。他在越国的时候，一石盐运到会稽，成本是二十五个铜贝，卖三十五个。价格差不多，但齐国的盐质量更好，颗粒更细，颜色更白。

他站起来，又在市集上转了转。卖鱼的、卖布的、卖陶器的，他都问了价格，在心里默默地记着。

回到客舍，妻子正在收拾行李。她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，递给范蠡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

“你从越国带出来的黄金。我一首替你收着。”

范蠡打开布包，里面是几块金饼，不大，但分量很足。他在心里估了估价——大约值三西百个刀币。不多，但够一家人吃一年的，也够做点小买卖的本钱。

他把布包收好，对妻子说：“明天开始，我做买卖。”

“做什么买卖？”

“先做盐。盐是硬通货，什么时候都有人买。本钱小，周转快，亏也亏不到哪里去。”

妻子点了点头。“你说了算。”

第二天，范蠡去海边找盐户。

齐国和越国不同。越国的盐是官营的，盐户晒了盐全部交给官府，不许私卖。齐国的盐虽然也是官府专营，但管得没有那么严——盐户可以把多余的盐拿到市集上去卖，只要交税就行。

范蠡找到一个姓姜的盐户，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，脸上被海风吹得沟壑纵横，手上全是裂口。他在海滩上有十几块盐田，每年能晒几百石盐。

“老丈，这盐怎么卖？”

姜老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“你是外乡人？”

“是。从南方来的。”

“南方？越国？”

范蠡心里动了一下，但没有否认。“是。”

姜老汉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越国的盐怎么样？”

“不如齐国的。”范蠡实话实说，“齐国的盐颗粒细、颜色白、味道纯。越国的盐发黄，带苦味。”

姜老汉得意地笑了。“那当然。齐国的盐，天下第一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你要买多少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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